站在东关桥的廊檐下,看碧波穿桥而去,总能勾起对永春的许多历史记忆。
这座南宋古桥,当地人叫它“通仙桥”,是闽南罕见的长廊屋盖梁式桥。廊柱斑驳,瓦檐黛青,桥下的水声哗哗响了几百年。扶着栏杆,听同行的老陈说,当年永春人出洋,就是从这里最后登舟,顺桃溪入晋江,再出泉州湾,漂向那片茫茫无际的南洋。
我的目光落在水面上,恍惚间,仿佛看见一叶叶扁舟,载着青布短衫的后生,载着用命去搏一个未来的决心,摇摇晃晃地驶向天际——这一去,也许10年,也许一辈子。
老陈带着我走近桥头那棵跟桥的历史差不多的老榕树说:“从前家乡人出洋,都会先到这树下拜一拜,求个平安,然后背着包袱,头也不回地走上桥。”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,仿佛触到了几百年来无数离别的手印。
永春人的出国史,几乎和县史一样长。《永春县志》里记载:五代后汉时,就有商人去了交趾;南宋中期,颜氏族人从达埔渡海下南洋。明清海禁稍开后,出洋的人更多了;鸦片战争以后,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——田里刨不出几粒米,官府的捐税却像刀子一样逼过来。于是,成千上万的永春汉子,从五里街、从东关桥,踏上“下南洋”之路……
这些方方正正的铅字,到了东关桥下,就变成了活生生的、带着体温的故事。历史上,成千上万的永春先民就是在这座古廊桥上,与故园和亲人依依惜别。东关桥,定格为游子们回眸故土的最后影像,桥侨相连,撩拨着多少海外游子的思乡情怀。
走过东关桥,老陈带我去看外碧村的福安堂。那是一座气派的红砖厝,燕尾脊高高翘起,门楣上刻着“颍川衍派”。他告诉我,这是陈氏五兄弟早年渡海谋生,在异域打下一片天地后,回乡建起来的。“一砖一瓦,都是乡愁凝结的。”我推开木门,天井里的阳光洒下来,照着墙角的一把旧锄头,它静静地倚在那里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。
如今,这座福安堂已被打造成“泉州市永春家风文化园”。走进一个个展区,仿佛穿过时间隧道。一封封侨批,见证了华侨百年奋斗史;一条条家训,阐释着孝亲尊师、爱国爱家的道理;一册册族谱,是连接海内外侨亲寻根谒祖的纽带。这里已列入泉州市档案局“世界记忆遗产侨批档案展示点”,北大、复旦等十余所高校将其作为学生实践调研基地。
永春华侨的奋斗史,是一部“无永不开市”的传奇。在南洋,永春人以吃苦耐劳、诚信笃实出了名。马六甲的永春会馆,清嘉庆五年就成立了,是马来西亚最早的华人地缘社团之一。
更让我心潮澎湃的,是那些响当当的名字。达埔镇一个地方,就走出了颜子俊、尤扬祖、李铁民三位全国侨联副主席。颜子俊少年时去越南,从店员做起,后来成了西贡有名的米商,却始终不忘自己是永春人;尤扬祖在印尼经商有成,花甲之年回到故乡,扛着锄头上山开荒,种下了永春芦柑的第一棵树。
老陈指着远处一座小山说:“你看那片柑园,就是尤扬祖回来办的。他60多岁时,还卷着裤腿在荒山上挥锄。现在咱永春芦柑出名了,可别忘了,那是华侨用汗水浇出来的。”我望着那片郁郁葱葱的山坡,仿佛看见一位老人,满头白发,腰板挺直,一锄一锄地挖下去。风里飘来柑树花的清香,淡淡的,却沁人心脾。
抗战烽火燃起后,海外的永春侨胞像被点燃的火把。颜子俊在越南发起“缩食救国”运动,自己节衣缩食,把省下的钱全部寄回祖国;尤扬祖在印尼组织抗日筹赈,因此被日军追捕,却毫不退缩。3000多名南侨机工自愿回国,在滇缅公路上抢运军需物资,永春籍的机工洒下了热血,许多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,只留下一个信念:祖国不能亡。
改革开放以来,永春华侨回报家乡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。据统计,捐赠家乡公益事业总额超过10亿元。这10亿元,是一所所学校里的琅琅书声,是一座座医院里的起死回生,是一条条水泥路上的车来车往。
其中最浓墨重彩的,是李深静先生。这位出生于马来西亚的华侨,只因幼时常常聆听祖母关于东关桥的动人故事,只因牢记母亲“不能忘记自己是炎黄子孙”的教诲,一生报本怀根。他独资捐建东平镇侨联大厦、外碧村光邦水泥路和刘京大道,修葺东关桥,兴建多所学校,累计捐资3000多万元人民币。2006年,福建省人民政府在东关“刘京大桥”桥头建亭立碑表彰。更可贵的是,他的儿子李耀昇继承父志,2020年以来又捐资数百万元修建学校跑道、水利设施、旅游服务中心。
在永春,像李深静这样的侨亲乡贤还有很多。梁良斗一生捐资4500多万元,自己却没买房子,出门坐公共汽车;郭从愿带头捐建世界永春社团联谊会大厦,又资助家乡饮水工程、道路改造;郑文尧创立基金会,20多年来奖励了1300多名学子……
而这些华侨的故事,都与我眼前的这座桥有着紧密的关系——几百年来,一批批永春人从这座桥走向海的那一边,到异域去谋生去发展。当他们有所成就后,又心心念念着家乡,又从这座桥回到故乡,捐资捐物,参与家乡发展。
夕阳西下,我再次走上东关桥。桥下的溪水被染成金红色,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光。远处,炊烟从红砖厝的屋顶升起。老陈站在我旁边,忽然说:“你听,这水声像不像在说话?”
我侧耳倾听。哗啦,哗啦——那声音里有离别的哭泣,有异乡的叹息,有奋斗的喘息,有归来的欢笑。几百年来,数以百万永春儿女从这桥下出发,漂洋过海,在异域扎根、开花、结果。他们带走了故乡的一捧土、一把锄头、一口乡音,却把一条条路、一座座桥、一栋栋楼,留在了桃溪两岸。
他们以山为骨,以水为脉,以侨为魂,把乡愁种进故土,把赤诚献给家国。而我站在这里,听着桃溪的潮声,终于明白——桥侨相连,侨魂永铸,不是因为那座桥还在,而是因为那份情,从未断过。
如今,这座经历无数风雨的古廊桥依然屹立在宽阔的水面上,如一位慈祥的长者默默地等待着游子的归来…… (刘春耀)


